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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霞艳:他与工厂纠缠一生——读《慈悲》

2015年12月29日10:43 来源:贵州日报 关联作家:商俊伟 点击:

从处女作《少年巴比伦》到新作《慈悲》,路内的身份日益明晰:他写工厂、并且长篇小说。独特的成长经验、一方个人的园地迅速地将他与其他“70后”作家区分开来。纵向来说,他的叙述也不同于蒋子龙《乔厂长上任记》、张炜《古船》和谈歌《大厂》。意气昂扬、指点江山的时代过去了。路小路到工厂跟着师傅成了吊儿郎当的小混混,电工不过是换换灯泡,老工人跟身材走形、形容邋遢的阿姨调情,小徒弟偷窥、身体震颤,就这样混着,把自己的日子混成灰色,把青春的生命混成一缕炊烟;谨小慎微、兢兢业业的水生在师傅死后也一度跌落为老混子,直到历史掀开另一页。
    铁器时代标志着人类生产力的进步。工厂的生产与农业生产有本质不同。火车取代了马匹,蒸汽机拉着历史满世界跑。在消费社会到来之前,工厂就是城市化、现代化的象征,据传毛泽东曾经在天安门城楼上展望京城,希望眼前是一片烟囱的丛林,灰色的雾霾随风飘荡。国营工厂曾经是金光闪闪的符号,工人们是这个国家的领导阶级,主人翁喜气洋洋,以为自己与国家的一切荣辱休戚与共。工人的历史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国家的历史,现代化的历史。与老牌帝国漫长而缓慢的工业化变革不同,中国的工业化伴随着革命的节奏忽扬忽抑,工人也在历史的风浪中时沉时浮。要将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几次浪潮打包压缩到一个工人的人生中,这需要心灵手巧,更需要以简驭繁、举重若轻,作者必须像蜜蜂一样采过百花,才能将不同花味的蜜糖呈现给我们。
    路内最熟悉的是九十年代国营工厂的改制、社会的快速转型,他将这段历史继续往前推,于是他慢慢见到了路小路的父辈、祖辈,见到了改革开放初期、见到了文革、饥荒、见到低至尘埃里的人,都是些夹着尾巴的人、最低限度的人,这些人让我们忘记了人还有可以直起来的腰,还有一个内部的自我。路内将叙事镜头反复调试,扩大、拉近、推远、聚焦……他像一个耐心的摄影师,试图拍出工厂的全景和分镜头,他要素朴的语言记录二十世纪后半叶那段从真实中来,到荒诞中去的历史。
    在《少年巴比伦》中我们能看到王小波笼罩性的影响,还有刚开始写作时对于言辞尤其是诗意的钟情,那些树叶的沙沙声至今伴随秋风萦绕耳际。生于七十年代的工人路小路坐在马路边对80后的女诗人讲述自己那不羁的成长史,黑色幽默,滑稽可笑的初恋。《慈悲》中飘荡着余华《活着》和《兄弟》的影子,简洁、节制而平静地叙述,以冰山写海洋,以有见无,虚实相生,让人物坦然走向他的命运,并让个人卑微的岁月融进延绵的人类长河。慈悲心涌起,方能穿透善恶,万物等量齐观。
    在写作中,路内逆流而上,识尽愁颜。人物的名字都与生相关:水生、云生、根生、玉生、复生、强生,这是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以生遮盖对死的恐惧,死是如此轻易如此草率。饥饿是魑魅魍魉的阴影,饥饿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每个人来到世界就是为了与饥饿进行拉锯战,这是卑微的最低限度的活着。乡村如是,工厂亦如此。工厂内部是逼仄到叫人窒息的,苯酚的毒气侵袭人的骨髓,流言、告密却叫人直不起腰来。
    《慈悲》将工厂的地址从大家熟悉的戴城移到了苍茫的长江边上,工厂离老家土杨镇并不太远,这不太远的距离却耗尽了两代人的生命。水生的父母都死在饥荒年月,河水带走了他们的尸体。“水生,走过去,不要看他。”这就是临死的父亲留给十二岁的水生的全部遗产。是靠了这点遗产,水生才能在人生万象中坦然地走过去,走过饿死的父母、下落不明的弟弟、师傅的骨癌、寡妇邓兴妹的失足致死、叔叔的醉亡、师兄的自杀、老婆的病故、同伴邓思贤的猝死……
    “玉生、爸爸,跟紧水生,不要迷路。”
    小说在水生将亲人的灵魂带回故乡的途中戛然而止。
    按推算,水生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他与苯酚厂纠缠了一生。水生是一个受过教育、理性、有爱心、有正义感和责任感的普通人。他尊师学艺,取了师傅不能生育的女儿,但是发生在师兄根生身上的剧变,工厂内部的压抑、紧张,工作的无意义慢慢改变了他,将他从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变成了一个老混子,一个熟稔的技术骨干的才华只能用于帮同事申请补助和滚桶表演。
    水生十二岁时遭遇“自然灾害”,与家人分两批逃难来城里投奔当工人的叔叔。叔叔让水生去念工专,婶婶说:“水生,本来应该让你十八岁参军去的,但是你叔叔说,你爷爷就是参军死的,还不能对外说参的什么军。参军是光荣的,你叔叔比较落后。你不要记恨,去念工专吧。做工人就不会饿着了。”一个没有多少见识的家庭妇女的言语里边却蕴含着历史复杂的真相。这样的家庭和父母饿死给水生打上了胆小的印记。
    “做工人就不会饿着了”,这是婶娘最素朴的考虑。接下来是叔叔对水生留个三成饥和三分寒的教育。水生联想到了苯酚厂里的三分毒,苯酚是香和毒的混合体。在芳香的掩护下毒气对人潜移默化,日复一日直到患不治之症。苯酚厂大部分人因慢性中毒致癌。同时这种奇异芳香也让人的精神麻木,意气消弭,工会的练练字,车间的耍嘴皮。水生的叔叔只能寄意于酒,最终死于醉酒。在水生将叔叔的骨灰送回老家之后,回到城里碰到游行,水生问玉生游行什么,玉生打哈欠说:“今天打倒四人帮。”老一代工人故去,水生“滚桶大王”的历史也随之结束。被遗弃的文凭重新被想起,知识就是生产力带来了水生命运的转机。
    思想解放也伴随着欲望的涌动,恶也从所罗门的瓶子中跑出来,新的问题接踵涌现,告密、行贿、阴谋、帮派继续。国营工厂很快就走到了末路,在国有资产私有化的过程中资本与权力再度结盟。最终技术工人水生和邓思贤用自己的设计图纸搞垮了自己工作一生的工厂,这是莫大的反讽。被竞争击垮的东顺厂却顺势投资建起了寺庙,养了一批假和尚,云生夹杂其中。他头上散乱的七个疤使水生想起遗忘多年的弟弟。父亲急中生智将炒熟的豆子放进云生的帽子里才躲过劫难。豆疤是饥饿留在云生身体上的永久烙印。如此赫然的标记却没能阻止我们进入一个善恶不分、赢者通吃的时代。身体的饥饿解决之后我们遭遇了更严峻的精神饥饿。假庙、假和尚能够解决时代的难题吗?
    “70后”在处理历史的时候,摒弃了宏大叙事的成规,更多地接受了新历史主义,不把历史单向度地理解为阶级斗争史,试图从人性中走出新路。路内尽量为工厂祛魅,机器的轰鸣并不能让人找到意义,相反机器钳制、奴役工人。工厂就像封闭的染缸,将工人规划成机器上的螺丝钉,不接受规训则意味着惩处。
    “根生判了十年徒刑。水生没有见到根生,好像他这个人一下子被按进了土里,消失了。”
    “根生高高地挂在房梁上,已经吊死了。他衣脚和鞋尖的雨水正在往下滴落。”
    从反抗、沉默、忍耐到放弃,这就是贫穷、压抑的根生的一生。
    水生只能“走过去”。像《活着》中的福贵一样徒然面对家人的死亡以及朋友的不辞而别。面对一串串悲伤的故事。玉生这个常年病恹恹的人才是美与爱的象征,可是她不能生育出自己的孩子。她爱美,喜欢花,洁净,她让水生不要重蹈父亲的覆辙,不要去申请补助,不要去参加滚桶比赛,玉生是让水生没有最终堕落的支柱性力量。她平常不过,洁身自好,病态的身体中藏着一颗清朗的灵魂,到底将养女培育成一个独立自主的新女性。
    技术工人搞垮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工厂,在工厂的大地上却兴建起假寺庙……当路内写下《慈悲》这个标题,心里一定涌上言辞无法传意的万千秋水。我坐在秋风里,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怀想春天的花朵和夏天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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