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14:48 来源：思南读书会 作者：思南读书会 点击: 次
从左至右为曹元勇、冯象、包慧怡、罗岗
5月22日晚上，《贝奥武甫》译注者、清华大学梅汝璈法学讲席教授冯象、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罗岗、复旦大学英文系教授包慧怡做客思南读书会第505期，与读者分享这部中世纪史诗的翻译历程，共同探讨它的学术价值与对现代文化的启示。出版人曹元勇担任主持。
传统与异端
古英语史诗《贝奥武甫》是英国文学的开山鼻祖，也是西方奇幻世界最重要的源头。冯象译注的《贝奥武甫》一直是学界公认的经典权威的译本，30年后，他又重新修订旧译本，经反复的钻研和打磨，推出了全新增订的特别版本。活动伊始，冯象分享了初译《贝奥武甫》与此次修订评注本的历程。
30年前，冯象在哈佛求学期间，得到了李赋宁先生的帮助与引荐，着手翻译《贝奥武甫》。对于现代中国读者来说，《贝奥武甫》并不是一部易懂的作品，一方面，并不熟悉北欧的神话和传统，另一方面，《贝奥武甫》的故事情节是松散且碎片化的，“有点像法国新浪潮电影一样, 在故事中穿插了无数碎片化的神话传说，所以必须加注，必须告诉读者这句话和什么地方有联系，在同时期或者比它晚的文献当中，这件事是如何描述的，由此来推断原始的故事里面是怎样的情况。”冯象说。
冯象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经济大潮中，要将文化作品推向市场并不容易，在出版社纸张紧张、出书困难的情况下，初版的《贝奥武甫》在时任北京三联主编沈昌文先生的支持下得以问世。在修订的过程中，冯象又吸纳了《指环王》作者托尔金未曾公开的《贝奥武甫》讲稿中的阐释。
《贝奥武甫》诞生于公元八世纪英格兰北部修道院文化，而笔触却游走于基督教正统与日耳曼异端传统之间，“对中国读者而言，基督教传统是我们印象中西方文化的主流传统，但同时我们也要了解欧洲的非基督教传统、反基督教或者基督教的异端传统。”冯象谈到。从这个角度来看，《贝奥武甫》暗藏着北欧日耳曼文化的悲观主义哲学传统，而不像基督教的末日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复活的期待。又譬如，原文中“god”未大写，可能指向北欧主神奥丁，暗示英雄的动机并非为上帝而战，而是捍卫战士的荣誉。这种暧昧性也使《贝奥武甫》成为一个“不正确”的文本，而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辗转流传的《贝奥武甫》直至十九世纪才在大英博物馆被一位冰岛学者发现并抄录，如今《贝奥武甫》的研究者不仅需要参考大英图书馆保存的原稿，冰岛学者留下的两个抄本同样重要，冯象补充。
如“蚂蚁运粮食”的译注
包慧怡进一步补充了史诗的复杂叙事：《贝奥武甫》的叙事看起来主要由三场冲突组成，但其中有很多闪回，又涉及到复杂的家谱、民族。另一方面，匿名作者在基督教传统的笼罩中，既需审查异教元素，又试图保存日耳曼文化遗产。普通读者很容易在叙事的暧昧中迷失或将文本的内涵简化。
包慧怡
在包慧怡看来，冯象的翻译就像“蚂蚁运粮食” ，对每一行、每一字都细加推敲，将神话、历史、语文学考证娓娓道来，不仅回应了许多重要的学术问题，也为大众读者走进这部史诗搭建了桥梁。中世纪文学中关于历史的暧昧性也带给现代读者启示，文本中历史与传说的模糊界限恰似 “后真相”社会的缩影。
在翻译策略上，冯象的译本保留了古英语的变体修辞，虽然对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而言是一种挑战，却带来了陌生化的效果，也使汉语获得新的表达可能。“大家会感觉到这是不一样的汉语，但读下去会感到非常酣畅淋漓，甚至读一百行以后，这个语感本身也会成为新的汉语语感的一部分，这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冯先生做到了。”包慧怡谈到。
现场读者
把自己置身经典之中
罗岗从读者的角度，分享了译注对经典阅读的方法论启示，“我们读经能够读出不同的味道，是因为我们有今人的感受，今天对于历史的感知，需要把它们带进去，才能够有所发现。”
他以书中贝奥武甫的“接班人”问题为例——贝奥武甫单挑火龙而忽视集体作战，导致王国陷入危机。对此，冯象解释道：贝奥武甫本该听从部下的劝告，“赢得他们的英明，传播开去，震慑帝国，而非凭匹夫之勇一对一决斗夺取荣誉，也可以组成多个梯队轮番进攻，同时发动群众资源……指导全民参战才能变坏事为好事，真正做到等待命运的指派，守土自强，然而贝奥武甫忽视了一切。”冯象指出，对群众资源的忽视是贝奥武甫“悲剧的前奏”。罗岗认为，冯象的注解融入了二十世纪中国的革命经验，赋予了古老文本新的现实维度。在中国繁复的解经传统面前，当对经典与注疏的记诵不再占据我们的正课，当学问发生变化时，对于读者而言，或许将自己的经验带入对经典的思考，未尝不是一种面对经典的态度，罗岗谈到。
罗岗
在越发追求标准化的时代，罗岗认为，《贝奥武甫》中的“异端思想”也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冯象坦言，对异端的关注源于他对宗教、法学的研究。譬如史诗中火葬、陪葬等习俗与基督教教义冲突，英雄对个人荣誉的追求亦背离宗教的献身精神。“正如经济学在基督教传统的社会里是作为富人的安慰剂而存在的，《贝奥武甫》里面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思想、意见、神话，它们同样为是为不同的人提供某种存在的合理性，这种多元价值观的并存，恰是《贝奥武甫》的价值所在。”冯象说。
嘉宾为现场读者签名
现场：戚译心
直播：张师恒
撰稿：王瑞琳
改稿：郭 浏
摄影：隋 文
编辑：陈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