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10:30 来源:思南读书会 作者:思南读书会 点击: 次
从左至右为江铸久、徐皓峰、芮乃伟
11月1日晚上,导演、作家徐皓峰携其新作《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红楼梦>中的导演课》做客思南读书会第523期,与世界首位女子围棋九段芮乃伟、青少年儿童围棋教育家江铸久一起,在文学、电影与围棋的碰撞中,一同潜入红楼深处。
“棋逢断处生”与留白美学
在《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红楼梦>中的导演课》中,徐皓峰以作家兼导演的双重视角重新审视经典,不仅梳理出全新的人物关系与荣宁二府的另类样貌,还将曹雪芹与希区柯克等电影大师作比较研究,展现了原著的多重魅力。
活动伊始,江铸久提到《红楼梦》在塑造人物时有颇多留白,就此向徐皓峰提问,曹雪芹在写作时是任由笔下人物发展,还是如下棋般,讲究序盘、中盘与收官的策略。徐皓峰回应,在他看来,曹雪芹在初稿阶段倾向于铺陈细节,修改时则需要权衡取舍。正如围棋术语所说“棋逢断处生”,文学同样遵循类似的美学原则,即在适当的地方切断叙事,笔锋转至别处,而后接续:“这是中国讲故事的手法。小说与电影中的人物形象无需连贯统一,反而可以通过不同场景中的多种表现塑造立体性格。”以《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为例,前一刻她可以是她可以是训斥婆子的豪爽女子,这一刻又变成谈论琴艺的文人雅士。这种看似断裂的性格呈现,反而成就了完整真实的艺术形象。
徐皓峰
芮乃伟由此想到,文学与围棋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一锤定音,无法反复修改,即使在复盘时发现了失误也已不可逆转。徐皓峰表示这恰恰是围棋最迷人的地方,所有的功力凝聚于瞬间,练就不可复制的爆发力:“有些人即使输了棋也要继续下,因为围棋的过瘾之处不在于输赢,而是在输的那一刻能感受到强烈的自我存在。棋手未经思考,然而在落子的一刻却能立刻意识到自己下坏了一步棋,只有在下棋时才能进入这种思维状态。”
芮乃伟
炼字与“闭眼”
江铸久谈到,徐皓峰电影中的台词看似平常,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徐皓峰追溯早年学画时受《文心雕龙》启发的经历,特别提及其中关于文道与兵法相通的论述。例如司马相如虽文采斐然,但其水平因不通军事仍未达至巅峰,而《孙子兵法》则由武道通至文道,因此文章结构精严、用字凝练。受古典文论的影响,徐皓峰坚信文字类似于媒体,可以使人具备超出原有知识储备的思维,为此曾潜心钻研现代白话文的字词锤炼。他以典型的现代文体——如张恨水、古龙的作品以及翻译小说《悲惨世界》等——为范本,通过调整语序、删减字词等方法来探索心目中理想的文字状态。
江铸久分享,徐皓峰电影中的台词恰到好处,无需多加一字。他由此提问,徐皓峰写作时是否提前在头脑中构思出完整结构。徐皓峰以绘画之道比拟其创作心得。他提出创作需要超越表象逻辑,正如同绘画不应机械复制原色,而应捕捉色彩之间的冷暖关系,从而让观者产生共鸣。
江铸久
徐皓峰坦言,炼字不仅需要写作者苦心钻研,更需与文字产生感应。为此,徐皓峰在33岁这一年自觉转向“闭眼”状态,对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全盘接受,全心投入写作,直至47岁因父亲去世才重开生命之门。创作需要“跳脱出日常经验”,但并不意味着放弃体验生活,而是避免在文学以外消耗精力。他以电影学习为例,指出过度着眼于技术分析反而会遮蔽精华,反而以拙朴的“傻看”方式能体会出影片的妙处。“正如《红楼梦》中所说的‘不离不弃’,对于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既无需时刻惦念,也不应忘却,而要把握当中的分寸。写作中的神来之笔不是主观设计和修饰的,而是自然诞生的,是以在电脑前的沉默和等待换取的。”徐皓峰如是说。
现场读者
文学思维与电影思维
江铸久注意到,徐皓峰的拍摄习惯是提前一天将拍摄内容画成素描,并提问这一举措是否有利于梳理思路。徐皓峰揭示其真正作用恰是让自己忘记原始构思:“导演进入拍摄工作时先拿到剧本,但剧本中的文学思维在影像化过程中往往失效。”他坦言即便是受了专业训练,在投入实践前对电影的想象还停留在文学层面,唯有实拍几个镜头后才能转变成电影思维。导演工作是一个不断剔除假象与幻觉的过程。
江铸久对此深有共鸣,认为围棋教学与电影拍摄的准备工作有相通之处:“我希望孩子们认真比赛,但若是要求他们‘努力’,往往适得其反。我的方式是提醒他们提早到达赛场,静坐等待时仔细思考黑白棋的布局,需要注意的要点和自身的优弱势。做完这套准备工作后,比赛开始时他们自然已进入最认真的状态。”
徐皓峰点破艺术准备的本质:“真正的比赛动作与热身运动是不同的。无论是收集资料还是画稿,都是为了帮助自己实现思维转换,它们与最终的影片呈现也许并无关系。”
嘉宾为读者签名
现场:王若虚
直播:张师恒
撰稿:蔡圣辉
改稿:郭 浏
摄影:迟 惠
编辑:陈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