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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宁:泥土气味和文字存活

2014年09月24日10:25 来源:文学报 关联作家:张怡微 点击:

张怡微是位标准的上海女孩,这种标准不是大部分电视作品和北方小品滑稽戏里描述的标准,是只有上海本地人才懂得的标准。她就像是我小时候的学生时代的女同学,白净瘦弱,神情里一会儿安静明媚一会儿又怨念重重。在我最初认识她的夏天里,她在皮鞋里穿着透明色的丝袜。

我们来往比较密切的那会儿,她刚刚写完《你所不知道的夜晚》。写的是田林那边工人新村的事情。开头就有大段对田林的确前世今生的描写,然后引出一个家庭里的两位主人公茉莉与玫瑰。

 工人新村这个题材倒是真的好,好得又让我这种没有根系,脚踏不到实地的梦境人彻底羡慕起来。它代表着一个城市中的群体,而这个群体以及这个城市中的小地域与广大中国人民想象中的大城市又是有区别的。若说台湾的眷村酝酿出让朱家三姐妹成长的土壤,在上海,工人新村相对应于石库门,也有它独特的文化。我从来不曾在工人新村住过,由于我们的童年时代,地域划分得非常厉害,小学都是就近入学,所以我也根本没有过在工人新村长大的朋友。直到成年以后,遇见他们中的一部分。那部分小孩在城市的边缘地带长大,见证着农田变成高楼大厦的过程。我有位朋友整个少年时代的理想就是爬遍浦东所有正在建造中的楼房。他们身上有种我所陌生的生命力,或许我直到现在还在疑惑这种生命力是否真的与地域有关。

张怡微私底下很喜欢讲有关工人新村的故事,那些故事常常与她的整个家族联系在一起。看她的小说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有一个很复杂的家族,而这种复杂性却又是非常日常的。我很喜欢听她讲她家里人的故事,她的讲述总是生动,有趣,又带着明显的嘲讽。她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敏感,对一句话或者一个细微动作的捕捉都很到位。她把这种能力充分地运用到了她的小说里,最喜欢看她写对话了。有次问她,那些很妙的对话是依托什么写出来的,她说会去翻看过往的msn聊天记录。

 

在一段采访中看到某个髦文学志的主编谈现在当红的中生代作家时,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中生代作家们比80后成熟,表现在他们对社会更关注,他们写农村,写小镇。而比他们更年轻的作家们依然流连在城市的咖啡馆里──这实在是太没有文学立场,以及不负责任的评论。

本来我作为语言控和小半个结构控的文学立场就是好的文学作品并不拘泥于题材。而到了现如今的中国,却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若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是地域性的彰显,甚至开始用方言写作,真是匪夷所思。

在这种大环境下,我们这样缺乏地域性的人就好像是天生残废。我们自然也羡慕那些在乡镇或者二线城市长大的作家。中国那仅有的两三个大城市都像是一个个梦境,而二三线城市才是真正的生机勃勃,嘈杂,生命力,冷酷,彻底的hard core

 我有一位好朋友,她虽然也是在二线城市长大,却长在大学校园里,连最基本的当地方言都不会讲,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爸爸的同事们。中学毕业以后又去了极度寡淡和标准城市化的新加坡念大学。生活的环境可谓从小与现实脱节,我每每都觉得我们这样的人算得上是同病相怜,却竟然还要在中国身残志坚地继续写小说。我心底里是不是也曾经羡慕过那些在小说的开头能够细致入微地描写怎么做豆瓣酱的作者呢,或者至少在语言里夹带两句泼辣的方言。

而张怡微虽然成长在上海,但是她的小说里也有强烈的地域特征。在我刚刚从北京回到上海的那个夏天,她常常说,下回见面的时候我们去一个好地方吃面条。她带我们去一些非常小的面馆,很好吃,她形容起来会说,那个地方的炸猪排,简直比我的脸还要大。

她始终强调说她是在写小市民阶级,她津津乐道的是一种紧紧扎根于泥土的东西。所以说她大概是个幸运儿,因为并不是每个作家都能够找到可以扎根的东西,尤其是居住在大城市里的作家。

所以我自己是否也在竟然受到了那种地域说的影响。或者说是这样的,好的作家当然都会渴望好的故事,而好的故事会比较容易发生在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地方。尤其是在中文的语境下。因为这个国家发展了那么多城市,却始终没有发展起中文语境下的灵光的城市文化。

       

这么想来那位主编的话如果换个角度来说才是对的。那些在城市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作家其实并没有进入他们的成熟期。既然大家都不是天才,二十多岁时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练习么。那么不如等过段时间再说话。两三年,七八年,都不是问题。

许多人说中国的大城市是个幻觉,我部分同意这个说法,而要用短短的字数说清楚这些问题未免困难。可是昨天傍晚我在复兴公园里溜达了一圈,中老年人们照例伴着大喇叭的音乐声跳三步四步舞。有个黑瘦的男人独自走在中间,他的头发是染的,露出很大一截白色发根,他不跟任何说话,戴着墨镜,没有表情,身体偶尔随着音乐节奏小小抽动一下。他如此显眼,几乎到了碍眼的地步。但是周围竟然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继续进行着自己的舞步。

所以说,幻觉又如何。哪怕是幻觉,在等待着的也只是一个成熟的载体来记录。而从张怡微的身上总是能看到这样的希望。后来她去了台湾,我们的联络变得比较少,但是她写台湾的文字几乎和她写上海的一样好看。她一直称台湾是她的福地,除了因为她在那儿几乎得了所有能得的文学奖之外,或许也因为那儿泥土的气味同样适宜于她的文字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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