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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亚平:人性与灵魂的歌泣 ——评竹林新作《魂之歌》

2015年03月26日13:21 来源:未知 关联作家:竹林 点击:


多年前,竹林的《挚爱在人间》,以一个女知青催人泪下的人生故事和充满诗意的语言获得了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这部作品前不久由青年导演朱晓伟以《匆匆》为名搬上了银幕。这些年来,竹林佳作不断:她的长篇小说《女巫》,青春校园小说《今日出门昨夜归》在读者中产生了很大的反响,后者还获得了“五个一工程奖”;《生活的路》开知青文学之先河;第二部知青长篇《呜咽的澜沧江》在海外也颇受重视。现在,她的第三部知青长篇小说《魂之歌》,又由《中国作家》重点推出。这部小说长达52万余字,将她自己的知青文学创作推向了第三个高度。这是她潜心十年精心构思的巨著。作品思想激情澎湃,叙事沉郁浑厚,人物心理表现细腻、真切,展示了作家无尽的文学想象和艺术才华。这部小说涉猎内容丰富,结构紧凑,情节曲折生动,不仅非常好看,极为契合现代读者的兴趣与感知能力,而且指涉人类社会与历史、科学与宗教、阶级和人性、青年人的理想与追求等严肃命题,充满哲理思辨,具有警示人心的意义;同时在艺术上,又以奇特的异国风情和发散式结构组织故事、安排人物命运,运用优美的抒情语言,使作品具有诡异神秘的氛围,扣人心弦,又洋溢着诗情画意。


人生与特定现实环境的复杂纠结


《魂之歌》中,作者以物理学和宇宙学的前沿——激光和光能研究作为引出故事线索的触媒,并借此结构情节,设置悬念。但作品的本意并不在此。作品的中心是写人,写人的命运在特定现实境遇中的复杂纠结,进而拷问社会,拷问人性与灵魂。


作品详实细致地描写了男主人公刘强的成长历程和命运变迁。他本是一个思想单纯善良的青年,紧随主旋律的说教追求理想信仰;然而一场文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命运。在那个特殊的境遇之下,追求文学梦想的他被按上了“以小说反党,歪曲马克思主义、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和社会主义制度,反对文化大革命”的罪名,成了“反动学生和反革命狗崽子”。他惊慌失措地想逃离,不料事情败露;接下来便是监禁、审讯和判刑。


在那个年代,他也曾经想将自己融入潮流,努力奋发上进;他以青年人特有的敏锐思维和事业心追求真理、热爱文学;然而他却因此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最使他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个学养深厚的江教授,风度翩翩满腹经纶,他的道德文章,令学生人人叹服。然而正是这个慈父般的教授告密出卖了他,成了他苦难命运的始作俑者。这究竟是为什么?刘强不得不对人生理想、人性和人的灵魂进行深入的考察和思索。


在监狱里关了两年以后,刘强被遣送至云南边境的农场劳动改造。六年以后,在亚热带的莽莽丛林里,一场突发的地震成全了他。他乘混乱之机踏上了逃亡之旅,进入了缅北山区。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历经磨难,几涉生死险境,但因此也认识了真实的社会与人生。他遇到过真心帮助他、爱他的人;他也真诚地去爱过、帮助和拯救过他人。在爱恨情仇的人性波涛中,他被淹没、失落、痛苦过,也快乐、开心、幸福过。


但是,人生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人性的真谛又何在?刘强始终没有放弃追寻。在他漫长的流浪生涯中,他遇见了基督教士泰牧师和佛教高僧老祜巴,使他对科学、宗教、人性之间的辩证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理解与感悟。然而,人类社会的复杂性注定了这两个问题不可能有终极答案。刘强也注定要在自己人生命运的跌宕中继续追寻下去。


作品着力刻划的另一个人物是刀二羊。他本名刘仁祥。父亲是一个专门在乡下给农民看病的民间医生,所在单位卫生院为了凑数将他划成了右派。这个右派父亲将父爱与自己的人生希望全都寄托在念大学物理系儿子身上。儿子毕业后分到上海的一家光学研究机构,潜心研究X光激光。但他的研究不被文革中的领导和同事看好。不过,他仍以陈景润式的艰难与执着继续他的科学追寻,并且终于取得了突破性成果——他在实验中看到了真实的x光激光现象。这是个震惊世界的伟大发现。美国人得到启发后很快就投入了研究,里根总统以此提出了“星球大战计划”。然而这位光学领域里开创性的发现者却因此而招来了厄运:他的研究成果被剽窃,无人承认;不得已他将自己的成果寄往美国的科学杂志以求发表,不料因此成了里通外国的反革命。于是他与刘强一样开始了逃亡生涯。


云南边陲一所寺庙里的老祜巴,从大蟒蛇口中救了刘仁祥父子的性命,同时也以佛教形而上的唯心观,引导这位科学家从科学的执迷中走出来,开始了他的另一种人生,也开始了人性和灵魂的探索与追寻。他从此将自己的名字解析出一半,改名叫刀二羊。


为了寻找那块从山谷里发出神秘绿光的宝石,他到一个山青人部落里当了巫师,并且在那里遇到了误入此地的刘强。于是这两位文革中的逃犯,在异国他乡的蛮荒之地,又演绎了一场人性的博弈与撞击。


虽然他与刘强在人性的本质上都是向善向爱的,但是两人的境遇不同,对人生的体悟也各异。如果说刘强将自己爱人助人的人性向桃花源式的乌托邦发展的话,刀二羊则在与一个名叫依拉娟的傣族女子的恩怨纠葛中,逐渐走上了色空和忍的灵魂归宿。


傣族女子依拉娟,则是一个被严酷的社会环境逼迫和压抑,被仇恨之火燃烧得灵魂变形的普通民众。虽然善良的本性始终未变,然而复仇的火焰却将她推上了生命的终点。她的一生,演绎了一曲令人扼腕悲叹的人生悲歌。


还有那个红卫兵出身的艾蛟,从怀着左倾激情、以知青身份投奔缅共游击队,到沦落为土匪强盗贩毒者,以后又回国当上了大款。他对理想信仰的追求从狂热到失落再到蜕变,灵魂也在社会大环境的变迁中经历了特殊的扭曲与异化过程,发人深思。


陈团长的经历,令人扼腕之余,又让读者充满了同情。他和自己的部下原是一支抗日劲旅,在国共战争中败退缅甸的一处山区,为生存历经磨难;有家有国不能回的痛楚使他的心灵变得坚硬粗糙,他富有正义感但否定一切信仰,只相信人世间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而作为科学家的Uncle(叔叔),他经历了从中华民族到西方世界两个价值观对立的社会,因之能站在人类的高度用科学和宗教双重的视角去看待人生。他对人性和人的灵魂有自己智慧的理解和认识。他向刘强指出人类没有什么终极目标、绝对真理,只有坚持自由思想,人的灵魂才能最终以光的形式遨游于宇宙之中。

总之,《魂之歌》不是从哪种意识形态给定的理论、定义去描写历史和现实,而是让生活境遇与人性、人的灵魂纠结碰撞,让人物按自己的人生轨迹去自由地思索探寻,从而写出了一个个性格特点各异的活生生的人物形象,抒发了他们的一曲曲灵魂之歌。


逆境中的诗意


《魂之歌》的叙事颇富体验性和抒情色彩,笔触细致,让人物灵魂在艰险的环境里锤炼,突显出了逆境中的诗意。


小说写主人公刘强,身处绝境,就要被山青人砍下头颅当球踢时,想起了曾让自己初萌春心的女友皎皎对他的楚楚深情,让他倍感撕心裂肺。“他昂起头,注视黑暗天宇上那几颗寂寥的晨星,心里无数遍地呼唤:皎皎,皎皎,我要找你去了,无论我变成宇宙中的哪一颗尘埃,你都要把我认出来,要把我认出来啊!”“想着,一大滴泪落在地上:皎皎,如果天国也降雪,你一定要再伸出你娇嫩的手指,接一朵雪花,舔一舔,尝一尝,看它在你的掌心溶成透明的水,也许那就是我咸涩的泪,是我对你千年不变的爱啊!”刘强一想到皎皎、想到有关皎皎的一切,他的心就要撕裂,就要爆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这段情感意像、心灵独白,与其遭遇的命运与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使作品的感情张力扩充到了极致!


作者随后还描写了刘强祈祷时的心理活动:“晨星相继淡化,不动声色,真不知上帝在哪里,也不知在那些星座上住着怎样的智慧生命。他们有没有梦?有没有理想和追求?有没有野蛮和争斗?也许他们已经超越了生,超越了死,超越了仇恨、贪欲、残忍……等等地球人最卑劣的本性。而我们何时才能臻此高度,以另一种全新的文明,全新的道德规范,来使自己活得高尚与美好呢?”


刘强作为那个时代的知青,虽然人处边陲、域外,他依然对理想、对生活、对感情的追求一往情深。小说以简洁而又抒情的笔触,表现他对自己所爱之人的浪漫化的期许和浸透个人色彩的云水离合之情——


嘎德公主是个土著女子,她给予刘强的爱,既如梦似幻,又执着坚定、至死不渝,颇为奇特。“嘎德的眼神,有一种单纯如水的流动。”她喜欢上了刘强。看到刘强执意要走,她就把刘强以自己生命为代价从谷底取上来的那个能发出“绿光”的稀世宝物交给了他。


“刘强问:‘不是说它是你们山青人的镇山之宝,你们的魂,为什么要给我啊?’


“‘因为你好。’嘎德说:‘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所以我把宝贝给你——让我的魂跟着你。’


“嘎德把宝贝塞进刘强的怀里,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身上掏出了一个红布包。她将它打开来,里面是刘强的那本《圣经》。嘎德说:‘我知道这是你的宝贝,你的魂;我把它留在我这里,你就不会把我忘记了。’


“刘强此刻感觉到,有一颗温暖的心,在自己怀里跳动,扑通、扑通;他突然想哭。”


一年以后,嘎德以爱的本能为保护刘强,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后来刘强遇上了玉哨。刘强与玉哨的爱情又是一种类型。玉哨是傣家村寨里的美丽姑娘。但玉哨初次出场的形象,却是从巫师刀二羊眼中看到的,这就很耐人寻味:“她的美不仅仅体现在外貌上——不错,她漂亮,画家见了会走不动路,不把她当模特画下,会引为终身憾事!而比漂亮更夺人的是她的眼神,似梦非梦,似羞非羞,说不清的美善与邪恶都隔着一层纱。巫师现在要做的是掀开那层纱看到她的内心。”


事实上,一层精神的纱、神秘的纱、诗意的纱,始终挥之不去地笼罩在整个作品的字里行间。


小说写玉哨和刘强这对小夫妻在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里的柔情蜜意:“刘强一进门,就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摆夷风味的菜肴……玉哨做起家务来,好像天神英帕雅跳舞,轻盈而快捷。每当她轻松地变出满桌菜肴时,刘强都会轻呼一声:‘啊,我的田螺姑娘!’……”


玉哨的幸福是短暂的。当她在丛林里的一处湖泊旁向仇人放蛊时,遇见了与自己同命运的依拉娟。两人相依为命。但不久玉哨失踪了,孤立无援的依拉娟抱着自己的女儿小玉香在湖边痴痴地等待。我们且看作者接下来的描写——


“怀抱着这个热乎乎的生命实体,依拉娟将疲惫的身躯靠在一棵大青树上。那种坚硬粗糙的接触使她感到悲凉,想睡一刻,却不能够。夜的寂静如一条没有一丝波痕的河流,沉沉包围了她,偶然一声啾啾的虫鸣,也在她的心中激起回响。月亮升起来了,这个半透明的圆镜,把林莽湖泊照得昏昏惨惨,似是而非。怀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她侧耳倾听着茅草房里的动静……”


“后来,曙光出现了。依拉娟不曾注意到最初的曙光是从哪一刻跃出来的。当她发觉的时候,已经有绯红的雾霭浮现在湖泊之上,像玉哨柔软飘逸的筒裙。蝴蝶也飞来了,一只接一只,首尾相衔,悬于四周,缤纷的色彩与绚烂的晨光交相辉映。在天空,在湖面,在亮闪闪的棕榈树的绿叶上,处处闪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奇特气息,好像处处隐藏着希望,又处处包含着绝望。依拉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如果不是有身边的小玉香,她也想一头扎进这蝴蝶织成的彩带下面那一片诱人的蔚蓝中去了。”


如梦如幻的场景和诗意的文字让读者看到了林莽中那变幻无穷的奇特景象,同时也进入了这位被命运驱赶而深感孤独和绝望的妇女的内心世界。德国有句谚语:“暗透了,更能看得见星光。”作者笔下人物奇特的命运和小说所发掘的人性的诗意的审美性,正符合了其中的哲理。


同样,作品中的另一个人物刀二羊逃离汉人区,带着病中的孩子闯进一个傣族人的寨子时,自以为脱离了疯狂的文革环境。可是他马上就傻眼了。他看见了贴在竹楼上的大标语,还有那些戴着红袖章的青年男女——人家也在造反,也在搞文化大革命。小说写他吓得心惊肉跳,真正体会到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天罗地网!在这样的几乎无法回避的红色恐怖的时代背景下,只有傣族佛寺里的住持老祜巴是个异数。“他皓首银须,衣袂飘飘,黄袈裟在身,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韵。”“以前作为一个科学家,刀二羊只信唯物主义,不信宗教。此时,他开始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种对宗教的敬畏、感激之情。”因缘相契,他见到老祜巴就像见到了亲人,他把自己隐秘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感觉老祜巴“只要默默看我一眼,我的心就会悸动,我心灵深处的东西就会受到猛烈的撞击,我就想哭,想诉说……”


老祜巴地处荒野边地,经年累月坚持在寺庙的菩提树下给孩子们讲经,以悲悯的情怀关注大众的生存;同时,他探究佛教义理,思考科学、宗教。在他看来,“科学是什么?是让我们搞清楚眼前种种物质现象的一种知识。可人不能只顾眼前,人活着还需要信念,需要有长远的终极目标,这就是宗教。如果说科学能让人活得更好更舒服些的话,那么宗教则让人明确活着的意义。当然,如果一个人只追求宗教而拒绝科学,那也只是一个盲目的信徒,也不过是半个人。”

个人在乱世的存在和选择,与悟道、寻理联系在一起,看似恍同隔世,而将情感之门的轻轻敲响,将命运之旅贯穿其中,就构成了人物诗意的灵魂和故事的脊梁。


小说还直接用诗、民歌及歌词等形式来叠显思想意蕴和人物命运。


作品一开头主人公刘强便在逃亡中下意识地写下了一首诗:“全怪上帝的神经质/将生命之胚/无意识地抛洒/落在这荒凉贫瘠的经纬线上/被莫名的风吹拂/被污浊的水戏弄/变成无辜的绿叶/变成山野的狼群/征战和撕咬是残酷的/阴谷和密林中有性/爱是狼的第一颗牙齿/爱是母亲的目光和乳汁……”

这首诗既是刘强苦难经历的写照,又是作品主题的宣示。


作品中的那几首《知青之歌》,也紧紧扣住了读者的心弦,充溢着浓烈的情感韵味和对知青命运的沉重思索。还有陈团长唱的那支“华夏的弃儿在异乡流泪”的歌曲,更是将一群身处异乡、有家有国不能回的华夏儿女的痛苦郁闷之情,抒发得淋漓尽致,让人读了痛彻心腑。


作品中充满哲理的叙事与诗意的描写几乎俯拾即是。这是这部长篇小说的一大亮色,也是它在艺术上的成熟表现。


正能量与人性力


小说将故事架构的基础,置于寻找“沙姆巴拉”的想象之上。沙姆巴拉洞穴,是传说中的地球轴心,据说这个地球轴心能任意控制时间和事件的变化。《魂之歌》中的这个情节设计,增强了文学叙事的神秘性,又让它与有巫史传统的原始部落有关,似假还真,似真又假。小说中的老祜巴对“沙姆巴拉”的考证和探究极有兴趣,认为如果找到沙姆巴拉洞穴中的魔石(又称“X”),人类便可通过它从利用地球能量飞跃到可利用银河系或整个宇宙的能量,洞悉暗物质和反物质的秘密,从而进入新的宇宙时空,使地球村的文明来个特大的飞跃。在努力搜集和分析了当地大量的民间传说和资料后,他认为,沙姆巴拉不在西藏,应该在喜马拉雅山的南麓。正好他派到那个方向去行脚的弟子回来报告说,在缅甸境内靠近印度边境的某座山洼里,每天早晨太阳出山时,会有一道明亮的绿光闪现。作为曾以全身心的狂热探寻光的秘密的科学家,刀二羊一听,马上就浑身一颤,“好像人被一道光穿透了似的,心里陡然一亮”。他直觉那绿光可能就是外太空来到地球的某种能量系统,可能跟他研究的X光激光有关!这样,寻找和争夺那能发绿光的魔石X,就成为《魂之歌》故事复杂架构的辐射点;而作品的情节和人物命运,便也从这里环环相扣地层层展开。于是,小说就随着X的走向而悬念迭起,扣人心弦,让读者欲罢不能。


作品用传说与现实——虚实两条线编织缝合故事,既搜寻和打捞那些业已被遗忘的历史碎片加以认真的识辨,并赋予深刻的寓意,也直面严酷的现实世界,反映特定政治环境下的时代症候和人的命运的不可捉摸的苍凉和沉重。但不管叙事如何亦真亦幻,人物的精神历程、对人生价值的追索始终是有力的正能量。


刘强坚信爱人、同情和帮助人是人性的本能与基础。为了追寻他的理想,他在麻风村建立了自己的“理想国”——那些麻风病人被雷区隔断了和外界的联络,生活在仅有一个秘密洞口作为进口的坝子里。他们人被装在筐里从洞口吊下来以后,就再也出不去了。这里没医没药没吃的,“根本就是一座活人的坟墓!”刘强却在那里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排雷、帮他们改善生活,还漫山遍野去寻找中草药,千方百计为他们治病;更重要的是,他尊重他们,给予他们人性的同情和理解。他的善良与坚持,感动了所有的麻风病人。他们由衷地信任和爱戴他。


《魂之歌》中的人物心路,对人性力的追求,细微而丰富;他们的人生让我们感觉熟悉而陌生。他们都有自己对理想的向往和追求。他们探求马克思主义的学说和论述,德、赛二先生的遗产,科学和科学家的价值以及宗教的义理。这些背后潜藏着充满歧义的政治和社会文化意涵,与情节、人物命运结合,给小说带来了返观、咀嚼的多维、复杂的意蕴。


作者的笔墨在故事、想象、情感、风景描写、理论探究上随兴泼洒,信息量丰富、缝合绵密,但最有特点、着墨最多的仍是人物的思想追求和心理刻划。有时候,人物为竭力想弄清楚自己的状态究竟如何,这人这梦这周遭的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常常会陷入或真或幻的状态,扑朔迷离又细致入微。他们会忽然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沉闷、抑郁,乍听像是鬼哭,”“细细辨别,仿佛来自天际,又仿佛出自他自己的心灵。”“这声音恰如酵母一般,植入了他那因饥饿、衰弱而变得粉团般模糊的大脑,震动着他的灵魂,使他的神经如春天植物的枝叶一样舒展起来。”


如是心灵史,恍如在我们记忆的荒漠上竖起了一块路碑。小说中的人物一直处于精神与心理的颠沛流离之中。像刘强,他有自己的政治追求,但不是“根红苗正”;他轻身躁进,却幸有情感邂逅和宗教引导;水逝云飞,信仰的力量和无微不至的福音却常常让他感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梅神父是他全部监狱生活中的唯一留恋。他本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受的教育和学到的课本知识都告诉他,世界是纯物质的,世上没有上帝,没有神。可是此时此刻,他又分明看到了梅神父飘然的白发和明净的前额,看到了梅神父深沉的目光和悲天悯人的表情。他左转右拐,用双手拨开阻挡脚步、牵扯衣服的荆棘,全副身心地向着那个声音而去,仿佛那是对他疲惫身躯的抚慰,对他备受创伤的苦难灵魂的祝福。”逃亡路上,多亏带了那本用语录封皮包着的圣经,才使那一带信奉上帝的景颇人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教友,好吃好喝地招待他,给他穿上了民族服装,帮他逃出了国境。他的内心仿佛也在响应着那神秘的力量的感召。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刘啸狮,随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字——刘强。从此他在东南亚的丛林里开始了新的人生。显然,这里的身份选择,在外在故事层面是和宗教、和信仰改变联系在一起的;但实质上,更具深刻象征和转折意义的是:现实、命运向人提出了什么是“构成一个人、人性力和人类精神”的问题。这远远超越了社会阶级的命题。其中,第一是对非人性的意识形态的自觉和抵抗。培养自己敏锐的神经,观察、搜索、应对周围的环境,与暴虐命运不屈的抗争。第二是爱情。跨越血缘与信仰的爱情,在梦幻与冲突之间拥有彼此的爱,并传达出一种动人的气韵和力量。第三是深味人性力“有着惊心动魄的能量”。它时时撞击人们的心胸,使之欲罢不能、践履前行。在人们展现出的那难以置信的友善和热情中,我们看到了它;在人与人的矛盾斗争中,我们深刻体会到了生命之流、生之顽强和睿思本能;在与自然、社会的广泛接触、联结中,我们感受到了人类的这种普遍的道德价值观——人类之爱的社会正能量,这是人性中蕴含着的最伟大的精神。罗曼·罗兰曾在《名人传》中写道:“我称为英雄的,并非以思想或强力称雄的人,而是靠心灵而伟大的人……”心灵信仰,鸿爪雪泥,虽然时移世易,却构成作品人物的的灵魂。小说中的不少人物,他们勇敢追求,性格、形象各异,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自己的命运的开拓者。他们:皎皎落落大方,爱得异常执著,她的美丽不是神话,她的爱情被染上命运的颜色;刘强历经风雨,他身上的优秀特质也难以改变苦涩深重的宿命;嘎德公主风风火火,一往情深,敢于为爱牺牲;玉哨俊俏动人,聪明善良,她那美丽的笑容里浸满了生命中苦难的泪水;刀二羊是斯文的学者,不乏锐敏和犀利,认真和诚恳,却遁入了空门;陈太太吐气若兰,岁月却无法抚平她心中的创伤;依拉娟善良,她的意志“好比湖里的水,多么锋利的刀刃也劈不断”。此外,还有刘军长、冰儿、小老虎的爸爸、Uncle爷爷,等等。


小说主题深邃,颇富时代和历史感;表现社会底层民众的心理与伤痛、抚慰与救赎,异常生动感人。作品也写了一些曲折而面貌复杂的人物,如艾蛟、泰阳牧师、艾罕等等,他们背后潜藏着历史政治和人性思潮的异变,也颇能给人以省思。底层人民的生命本能、情感、精神,为作品主人公点起的内心的烛光,以几乎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映现了时代社会和历史的复杂性。他们人性的努力展现和变奏,同時也何尝不是和中国与世界的命运相联结。这一切,小说都用委婉生动的笔调展开叙事,平静中时显深层的思想意蕴。


结语


《魂之歌》的叙事虽有科学和幻想,有巫术,有神话和传说,但它却是一部实实在在的现实主义小说。据我所知,这部小说所写的故事,都是有其真实的生活原型的,素材的积累所花的时间达十数年之久。作者又花了近8年的时间,才将它写出来。这部长篇的题名叫《魂之歌》。诚如题意,它虽有引人入胜的故事,但其主旨却是写人,剖析人性和人的灵魂。尤其可贵的是,作者是将它放到人类社会和宇宙的大背景中去考察和追寻人性的。因此,作品就没有小家子气,没有凌空蹈虚,而是显得大气磅礴,思想深邃,情感充沛。写灵魂的伤痛,灵魂的矛盾和纠结,灵魂的追索与探寻,满溢着哲理;情感的抒发,常常转换为真实、清新而不无知性的叙事形式,展示了叙事与文学描写“真正解放的可能性”。


在一定意义上说,这部作品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取得了突破性成功,为作者的创作竖起了一个里程碑,无论于她本人还是当代文学而言,都具有重要的标志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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